别叫我老师，其实我是一个演员

最近几次面谋几位上市公司总裁或VC界前辈谈事，都是身价几亿到几十亿的大佬，相互介绍后，对方便伸出手来笑称道：“原来是顾老师啊，欢迎欢迎”——因为之前朋友推荐他们看过我BLOG，但这“老师”称呼却令我十分尴尬，不知是挖苦还是赞扬——即使他们是略带玩笑或揶揄的好意，我也如坐针毡，一来自己是无名之辈，何敢称师？二来我也实在不喜欢老师这个名号。

“老师”和“小姐”、“同志”、“策划”等词一样，是被新中国毁掉的若干中文词汇之一。在国内很多商界、政界加文艺界混杂的交际场合，如果你不知道怎样称呼一个陌生人，叫“老师”或“老总”一定没有错，所以在很多上流或下流地方，都能见到大家满脸堆笑点头哈腰互称“老师”（尤其是中国北方）——虽然其中无一人在教书育人，大多人真实身份是毁人无数的江湖人士。后来，幸亏赵老师及时出现，江湖上发明了“老湿”这个新词汇，才是对和谐社会的一大贡献。

我以前有个同事，是某分公司经理，每次我到他那里出差，他会冲上来双手握手笑脸相迎叫“顾老师”（后来我才知道他对总部出差来的每个人都称为“老师”），开会时他会带头鼓掌说：“现在欢迎顾老师给我们指导工作”，搞得我从满腔热情到没有脾气，事实上公司几乎所有同事都知道这个人最喜欢搞小动作，在分公司清洗异己建立私人帮派，但体贴入微深得高层喜欢，后来终于一次倒卖货物东窗事发被公司开除。

“老师”这个称呼用得最多的场所，除了学校之外，就是培训现场。一般来说，培训师都会被学员称为“某老师”，无论这个讲师嘴上是否有毛。我觉得有些糊涂：别人为什么叫我顾老师呢？莫非是我BLOG的形象有点“好为人师”，还是看起来总有些“不务实”？否则不会有那么多朋友明知我不喜欢还非坚持要叫老师，这真是个坏消息。

老师在新中国的地位最卑微，现在提升点但又变成了“搞培训”的职业——据说培训行业是中国的朝阳产业，有上千亿的市场需求。所以这个行业充斥了上万家培训机构，除了“新东方”、“华尔街”或“北大青鸟”及各类MBA班这样靠谱点和容易形成规模的公司外，还有大量开设从ISO、财务、营销、电脑、广东话到公司治理、IPO到资本市场等各类培训课程的小型公司。

大多数培训公司，除了公司老板、销售人员、前台和财务是全职外，所有培训师都是兼职，从公开课到定制课程都做，如果销售人员比较生猛，讲师又体面卖得出价钱，利润一般还不错，但做大就很有难度。

所有的培训无非都是围绕“知识”、“技能”和“态度”这3个角度展开，学校教育一般集中在“知识”方面，工作后参加的培训主要是提升“技能”（如运营管理、营销、财务管理到IT系统等），目的是为了应用提升效率；而“态度”，主要是改善心态，掌握更积极乐观的人生观，或树立群体的价值观和行为模式，更厉害的叫“洗脑”，这方面最经验最丰富的首选台湾企业——我总觉得台湾企业吸收了共军取胜的经验，把革命洗脑首先移植到了企业管理上。

其中的标杆培训公司，就是前不久突然倒闭一夜消失的深圳汇才人力技术公司（原因不详），这个据说是中国营业规模最大的培训公司，香港和台湾讲师都身着高级西装，开宝马上班，出入5星级酒店，着派显示奢华，它的培训主题是“教练技术”和“生命动力”课程（又说是“精神传销”课程，比较准确），很有神秘色彩，我曾听到朋友语焉不详提到其中的细节，隐约和sex及“彻底洗涤心灵”之类有关，让顾老湿兴趣倍增，可惜追问下去没有结果，成了我心中的“百慕大”谜团或中国版X-FILE。

从事培训行业的朋友是越来越多了，有一些是善于学习和总结、培训技巧也很好的资深人士，并且也掌握了不错的工具（比如我在2005年参加的““市场营销策略博弈演练””）；但良莠不齐也是培训行业最大的问题，我经常收到这样的培训销售广告，课程标题很吸引人，一般都是什么“3招引爆市场难题！”或“传授宝洁百年品牌秘诀”之类，仔细看讲师：这不是前不久工作表现不佳被迫辞职的某某同事吗？忽然摇身一变手持某MBA文凭，头衔写着“某某500强公司前任总监”的“资深培训讲师”，要来给我们做培训收费了？某个讲师背景赫然写着“达能啤酒前中国区市场总监”或“某某培训中心中国CEO”，我琢磨了半天，才想起达能投资了一个卖不出去的武汉东西湖啤酒厂，估计是这里出来的兄弟……

看多了这样的讲师，我真怀疑培训行业上充满了太多找不到满意工作的半罐子，晃来晃去靠讲课赚钱——这样讲，未免有些不厚道（大家谋生都不容易，没准我以后也靠这个糊口），不过我总觉得土鳖顶多卖个甲鱼价格，非要穿个马甲说自己是澳洲海龟，这也太坑消费者了。

我未能免俗，曾有几次应朋友邀请，以私人身份去给别的企业讲点品牌管理的内容，还好没有被听众用臭鸡蛋轰下台，我每次开讲前都要战战兢兢请求听众，不要叫我“顾老师”，因为这会让我浑身痒痒难受。

但说实话，我一点也不喜欢做培训，尤其关于营销的培训，方法论和流程很简单，但案例又有很强的不可复制性，很多品牌培训最后总变成品牌故事会——这倒不要紧，问题在于这个行业的故事大多是抄来的听来的，翻来翻去无非是对P&G、COKE、STARBUCKS或NIKE之类大富之家的传诵，资历浅一点的讲师是从书籍或中文网上搜集资料，资历深的讲师是从英文网或从甲方企业搞点内部材料，整理一下就可以变成自己的心得开讲，有点类似MBA班的案例搜集了。

但培训者太多依赖二手资料贩卖，难免遇到尴尬事。我听说过这样的故事：台上的讲师正器宇轩昂地分析某个案例，台下有一桌学员在发笑，原来这个案例就是他们之前操刀做，而讲师引用的分析数据正来自于他们当时炮制的公关稿件。

所以，培训师这个职业看起来门槛低，实际上非常难做。我个人的观点：做培训应该是40岁以后从事的职业，它属于厚积薄发的个体户职业（表明你看过云起云落经历大风大浪，现在准备退出江湖发挥余热而已）。

我不太赞成人在太年青时就加入培训公司做讲师，哪怕是去主讲一些对行业和专业背景要求不高的基础类课程——因为培训和电脑一样，纯粹是个工具而已，太早以此为生总有不妥。培训和策划一样，都不应该是太年轻就从事的职业，尤其在中国这两个行业充满了污水（除了少数的优秀公司外），个人混杂其中难有机会获得实质性成长，反而容易变成虚夸之徒。

培训当然有技巧，不是什么人都能胜任的。在“商务沟通”的课程或培训中，其实都会谈到presentation或training的技巧，但不能太在意技巧而忽略了本质。比如说，现在培训都会用到case study或role play，好像缺少这两项内容就不象一个正规的培训，结果搞得每个培训都象mini-MBA班一样，分小组分析讨论，但实际上在短短1-2天培训课程内，时间紧迫，这种讨由于论缺少深入的背景数据思考和团队协作，结果变成口才游戏，失去了本质的意义。

过于迎合被培训者，也是一个问题——当然这个问题的原因，来自于培训师不够能力驾驭听众，或课程本质缺少实际意义，以及很多受训公司自以为聪明，定下规矩要听众给讲师打分，以评估培训效果。结果，大多数时候，培训师更象一个讲故事的人，或者儿童乐园的游戏引导者，他/她象一个说书人，语言风趣幽默又抑扬顿挫，每2分钟就能引起听众哈哈大笑（台湾培训师最精于此道，而且他们最喜欢拿自己的枕边风流韵事来开玩笑），把听众向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分组玩游戏，然后启发他们说出一些本应该在幼儿园就明白的道理，为了表示理解，听众再集体做出恍然大悟或若有所思状。

由于培训课程被过于精心设计和包装，很多公司的培训课程已经被模块化，任何人都可以按照它的动作和流程去讲一个“标准”的培训，这种培训讲义就象一个剧本：什么时候停顿做游戏？什么时候讲某个笑话？什么时候讲某个案例，描述哪一个听众会有兴趣的细节？听众在提问时，可能会问什么问题以及如何回答？（比如说，若有所思地做出“你这个问题很具有普遍性，实际上你行业中很多公司都有这样的困惑，你可以这样考虑……但你也要考虑另外的要素……不过最终结果仍然有很大不确定性……”之类很有道理但毫无意义的回答），这样的目的是尽量减少培训师的个人因素，也是为了使培训课程可以标准化大规模推广。

我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幕：年轻的培训师，穿着优雅的上等西装，打着漂亮的领带，操着标准的普通话，慷慨激昂的语言及得体的动作，敲打着黑色IBM电脑配合完美音质的小音箱，做了一个完美的培训（配合着游戏、笑话再加上几个精美的role play），结束时，所有听众都高呼“老师”，鼓掌欢迎他离去。

回到酒店房间，这兄弟解下西装，去掉领带，换上棉质短裤，疲惫地倒在沙发上，点着一根纸烟，对着镜子中的自己，他不禁说道：“别TMD叫我老师，其实我本质上是一个演员”。

[本日志由 顾迅 于 2008-01-16 03:32 PM 编辑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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